“公司里肯定有一些人能比我做得更好，”他说，“这是毫无疑问的。在我找到合适的接任者后，我将离开。可能需要一天，一年，两年，我不知道。但是我的时代该结束了，不是将来，就在五年之内，我会放下一切。我希望我有足够的智慧，可以在正确的时间找到合适的人选来接管车队的工作。”

威廉姆斯在F1的影响力举足轻重，只要传出他考虑退休的消息就会引起相当大的震动。但是在这次采访中，我看得出他的态度很认真，他非常直接地告诉我，虚弱的身体是他打算退休的主要原因——1986年的一场车祸导致他颈部以下瘫痪了。

“我从来没有在11点前开始工作，因为我无法自己起床。晚上我大概8点左右离开办公室，但是我没有做太多工作。我不能写字，只能用指关节拨电话号码。我做一件事情需要花费比别人多两倍的时间，所以我经常周末加班。迈凯轮的丹尼斯说‘弗兰克肯定有更多的时间思考’，胡说八道！”

更重要的是，威廉姆斯无法赢得更多的胜利了，他的车队最后一次夺冠是1997年。过去五年中，法拉利连续赢得冠军，现在看来第六个也确定了，迈克尔·舒马赫在今年前11站比赛中赢了10场，法拉利车队积分高达174分，而威廉姆斯只有41分。

威廉姆斯和引擎合作伙伴宝马投入了大量资源，这不是他们期待的结果。“我这里有500个人工作，宝马那边大概是300个。”威廉姆斯说，“我们一年花费9000万英镑，宝马花的钱更多，但是不要问我具体数字。”换句话说，威廉姆斯车队每年在赛车上花掉了1.8亿到2亿英镑，这不是盈利的生意。

那么法拉利为什么能保持胜利？“这来自于人，”威廉姆斯毫不掩饰他的钦佩，“法拉利找到了最合适的人，在最正确的地方组织起强大的团队，这是体育运动中最辉煌的成就，这个超级联盟只用了五年的时间就达到顶峰。他们几乎没有缺陷，对包括我们在内的其他人来说非常悲哀，他们像一个无法攻破的堡垒。”

“你可以说法拉利老板托德特的工作比我们做得好，确实如此，”他直率地说，“这个周期是不断循环的，如果轮到我们进入最合适的状态，我们会比法拉利速度更快。现在我们只能努力工作，争取让我们的时代尽快到来。迈凯轮和其他车队也是这样的。”

关于迈克尔·舒马赫，“他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人，我对他的敬佩超过任何车手。”威廉姆斯说，“他最了不起的一面是他的精神力量。他树立了一个完美的榜样，推动和鼓舞着全车队的人前进。”

在威廉姆斯眼中，只有舒马赫是最好的车手吗？“我想塞纳有同样的速度和勇气，而且可能更聪明。我经常想，他可以做巴西总统了。这家伙聪明得吓人，在任何谈判中你都像是在下国际象棋，因为他总是为每一步预备了三或四种变化。他有令人惊讶的心理素质。”

塞纳1994年驾驶威廉姆斯赛车死于圣马力诺站的事故，“我不怎么想念他，”威廉姆斯说，“已经过去10年了，而且他也不在了，所以……”所以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回忆上呢？威廉姆斯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，这个周末他在银石从来就没怀念过车队的第一个分站冠军，“怀念过去，对未来没有帮助。”

这就是像钢铁一般冷硬的弗兰克·威廉姆斯，与我走进他办公室的时候心中所设想的一样。威廉姆斯车队总部位于牛津西南部几英里远的地方，砖结构的办公大楼和原始风格的工厂占地数英亩，走进铺着大理石地板的前庭，首先跃入你眼帘的是一件用现代科技雕塑出来的完美艺术品——1辆闪闪发光的威廉姆斯F1赛车。

对威廉姆斯来说，生存下去就是一个严酷的考验。他不会让自己沉浸在自怜或者梦想奇迹的情绪中，关于那场车祸，他的语言简短直率。事故发生在他从法国保罗·理卡德赛道回家的路上，他在那里观看车队测试。

“以我的驾驶方式，我想那场事故是无法避免的。这很愚蠢。但是我想最好不要谈论这个，有些跑题了。这件事不会影响我对F1的态度。赛车是我的工作，我非常热爱它，而且我觉得这是一项特权。我很幸运能把我的生命和赛车联系在一起。”

只要我们的谈话稍微涉及到私人生活，就会搅起一丝不安。“不要太个人化了，”他说，就好像他不知道“个人化”是我来这里的原因。他说：“应该在采访中保持公正的中立态度，不是吗？”

威廉姆斯对待车手的态度也是这样的，即使是被媒体和车迷视为英雄的车手，他也仍然能用非常务实的态度对待他们。“车手很难应付，”他说，“他们有强烈的个性，对自己强硬，也对他们周围的那些人强硬。”

尼格尔·曼塞尔也不例外，“只要他来到这里，大声说‘我在这儿’，”威廉姆斯说，“我们的会议气氛就会变得相当紧张。因为尼格尔知道他想要什么，而且他会不惜一切得到他想要的。当然他也能把我们想要的带给我们。”

威廉姆斯决心要做一个不动感情的人。但是在我刚刚见到他的几秒钟内，他的神情显示出他远不如伪装出来的那样强硬。让我颇受震动的第一印象，不是他被限制在轮椅上的瘦小身体，甚至也不是那个纸杯———纸杯放在一个小底座上，他只能用一支吸管喝水。不，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的微笑。

当我们说“你好”时，威廉姆斯那张瘦小憔悴的脸上突然露出了非常迷人的微笑，像一个对人毫无戒心的孩子。62岁的威廉姆斯，在我们谈话期间经常面带笑容，他用令人惊讶的强烈感情表达着他的爱和感激，那些语句像是50年代语言学校的学生说的话。谈到曾经为他效力的英国年轻车手简森·巴顿，威廉姆斯充满热情：“简森出名了，他也有钱了，而且他几年前就得到了这些东西———祝贺他，但是他从来没有忽视他的父亲，也从来没有忘记学校里的朋友。在我心中，简森是一个真正的绅士。”

当然，威廉姆斯也谈了他的老伙伴和老对手，F1大老板博尼·埃克莱斯通。“每年大概有50个星期我崇拜博尼，另外两个星期我痛恨他。这句话我早就当面告诉他了。”

威廉姆斯最重要的盟友皮尔斯·考拉格，这个啤酒厂的继承人从十几岁开始迷恋赛车运动，威廉姆斯劝说他努力成为职业车手。但是他们没有足够的钱参加比赛，所以威廉姆斯把精力投入到生意场上，销售二手赛车和零部件。不久之后他赚到一笔钱，并且组建了自己的车队，由考拉格驾驶他的第一辆F1赛车。然而悲剧很快到来了，在塞纳死亡事故的24年前，考拉格在1970年荷兰站比赛中撞车身亡。

“当时我完全被击垮了，”威廉姆斯说，“这对我是非常沉重的打击，因为我和皮尔斯的感情那么亲密。所有人都崇拜他，很多名人出席了他的葬礼。你不用发请柬，他们都是自己赶来的，包括那些平时很高傲的人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，你没有邀请他们？”我问。威廉姆斯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他们很动感情。出乎意料。”

这种把感情强压在心底的性格是如何形成的？威廉姆斯出生于1942年，在母亲生下他之前，他的父亲就离家出走了。“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，直到14岁那年。”他说，“我正在学校上课，母亲突然把我叫出去见他。我一生中只见过父亲几次，而且时间都不长。”

可以想象，这种不幸的成长环境使威廉姆斯学会了用厚厚的盔甲保护自己，以免受到感情上的伤害。“我想，生活是我的学校，”他说，“这就是我的成长方式，我必须自己面对。我的母亲……你知道。”

“我4岁的时候就被送到寄宿学校，在那里呆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当时的情况我知道得不多，但是我相信我母亲跟着另一个男人走了，所以我只能和祖父母住在一起，后来去了伯父家。这就是我的童年。”

“所以你被迫要自力更生？”我问。他短促地笑了笑：“当时我没有这样想。我只是没有同学们那样多的零花钱。”

现在钱当然不是问题了，据估算，威廉姆斯的个人财产有7800万英镑，但是他仍然出了名的节俭。威廉姆斯希望投入到赛车上的每个便士都能取得效果，这大概也是他从未考虑过发行股票的原因。“我们不想成为股份公司，”他说，“因为股东们总是想得到利润，如果我们必须为了赚钱而工作，那就别想赢得胜利了。”

虽然来自这样一个破碎的家庭，但是威廉姆斯自己的家庭却很幸福美满。他和妻子吉妮有三个孩子：29岁的约翰，28岁的克莱尔和21岁的杰米。“我有一个了不起的妻子，家里的一切事情都是她照料，因为我总是来去匆匆，”他说，“我们结婚30年了，我生命中的一半时间是和她一起度过的。”

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，在发生车祸后，威廉姆斯的婚姻也曾亮过红灯。“在我受伤后不久，我们分居过一段时间。但是这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，媒体总是一派胡言！每个家庭都可能遇到类似的事情。我妻子做得很好，可能是我只顾关注自己的问题，忽视了她的感受。后来我们的关系逐渐恢复正常，毕竟，已经30年了……”1991年，吉妮曾想写一本书讲述那段不寻常的岁月，但是丈夫极力反对。“这是私人生活！”威廉姆斯坚决地说。

两个年纪较大的孩子现在都在威廉姆斯车队工作。“约翰也深深地迷上赛车了。克莱尔在新闻部门做基层工作，那份工作很辛苦，她是一个好姑娘，非常努力。克莱尔自己去应聘的，我告诉新闻部门负责人‘我不想要她’，他回答‘但她是最合适的人选’，我说‘好吧，不过别让她做我身边的工作’。我对滥用亲属关系很敏感。”

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男人，他故意对自己最宠爱的一个孩子摆出冷漠的态度。我决定给威廉姆斯一个表达感情的机会，所以把话题转回他最热爱的赛车上。我问他怎么看上周F1车队在伦敦街头的巡游活动。“在伦敦举办比赛显然是个糟糕的想法。”威廉姆斯毫不客气地说，“我相信会遭到强烈的反对，因为这会打扰很多居民的正常生活。F1赛车发出的声音，你在5英里外都能听见。”

谈到他自己的观点，威廉姆斯说：“如果伦敦取代了银石，我会感到难过，因为我很喜欢银石赛道。不过未来是由埃克莱斯通决定的。”

现在，我又开始怀疑威廉姆斯是否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打算退休了。当我问他是否仍然享受比赛时，他马上露出了笑容：“当然，绝对是！现在我们面临一场真正的战斗，尽力再次登上顶峰。只要想到这个，就足够让你兴奋了，迎接挑战！如果我们能经常跑在法拉利前面，那将是一项伟大的成就。当你在比赛中获胜后，晚上躺在床上，你会对自己非常满意。”

你是对的，威廉姆斯爵士。但是如果我是他，我怀疑自己在这样的处境下是否还想做车队老板。